德国人严谨,中国人圆融;德国人细致,中国人写意,德国人直接,中国人委婉……一谈起德国这个国家,似乎总与我们有那么多迥异的地方。
5月的一天下午,我们走进同济大学中德学院,和留德分会秘书长、德国汉诺威大学孔子学院前中方院长胡春春老师聊起了中国和德国。
我们不一样?
胡春春在德国留学了5年,当了6年的孔子学院中方院长,在德国既做过学生,又当过老师(在德国柏林自由大学做了半年老师),这让他更深地了解中德两国文化的差异。我们的话题就从一组网红图片开始聊起。
华裔设计师刘扬曾经在2007年出版了《东西相遇》一书,引起很大反响。这是一套关于文化对比的作品,共24张图片,红色代表中国,蓝色代表德国。从饮食到生活习惯,从对方眼中的自己到人际关系,通过极简的符号化设计,把中国与德国的文化差异直观地展现了出来。“我记得这组图在德国出版的时候,还引起了小轰动,大家很喜欢。”胡春春说。
当被问道“我们和德国人真的那么不一样么”,胡春春想了一会儿,他说,“表面上看有很大的差别,不过我们更应该从这些差别看到背后的行为模式、社会规则、思维传统……归宿到本质上,人与人的差别其实并没有那么大。”
他随即举了一个例子。“就比如准时这件事”,他指着这组对比图解释,“准时在不同的德语语境下有不同的习俗约定。对于商业伙伴来说,3点的约会就代表3点要准时到;而大学里说3点上课,其实是指3点15分;假如你约了3点去教授家拜访,那么你敲门的时间最好在3点5分——德国人的细致体现在细节,而我们基本上认为‘差不多’就可以。这就造成了大家认识的差异。”
不畏浮云遮望眼,透过现象看本质。做了这么多年的中德文化交流使者,胡春春更善于从文化差异中找到两者的共同点。他认为虽然中德的文化根基上不同,但是两个民族的行为模式都遵循理性主义准则,“德国人是理念主义,喜欢从原则到具体,在逻辑上是演绎推理,想清楚了才去做;中国人喜欢从具体到原则,先走出几条路来,慢慢摸索规律,是一种归纳推理的逻辑。从本质上两者都是理性主义。”他认识很多德国朋友就告诉他,在中国人与印度人之间,德国人更愿意和中国人做生意,因为两者行为模式上共通,很容易了解中国人在想什么。
天下“茶”字同一宗
担当文化交流的使者,语言是基本的工具。胡春春的语言学习能力很强,高中时候曾获得省级英语比赛的第一名,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德语语言文学专业。
1998年,26岁的胡春春从北京大学硕士毕业后来到德国,在柏林自由大学攻读德国文学博士学位。“当时,校园里还没有多少中国面孔,学文科的更是寥寥无几。”他回忆说,“到了2004年我回国前,中国留学生明显多了起来。”
毕业后,胡春春留在了德国柏林自由大学,担任文化学和历史学学院东亚艺术史专业的教师。一年后他回到中国,在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任教。
因为深谙德国社会和文化,2007年,身为同济大学德语语言文学副教授的胡春春被委以筹建“汉诺威孔子学院”的重任,重返德国,担任下萨克森州首府汉诺威孔子学院中方院长。他本来打算做一段时间后就回国,没想到这一待就是6年,任期前后延了3次。
“假如一个外国人跑到中国去,非要向你介绍他的国家和文化,你会怎么想?”在海外传播中国文化,胡春春习惯换位思考。“这就是我们的处境。对德国人而言,我是一个陌生的外国人。在介绍中国的文化和语言之前,我就要想,人家凭什么要对我有那么大兴趣?”
于是,胡春春把自己扎实的语言学功底“搬”了出来:“德语中都把茶叫做Tee,可大家知不知道,这个Tee其实就是中国的汉语。”每次举到这个例子,台下的德国学员往往会立即瞪大眼睛,显出或怀疑、或惊异的表情。
“在中古汉语中,中国人把‘茶’字读作de,福建省的闽南话至今还保留着这个读音,而在北方逐渐演化为cha。后来,中国人借助‘海上丝绸之路’出口茶叶,因此与中国南方进行贸易的西欧人也跟着中国南方人的发音把‘茶’叫做thee、tea、the、te等,德语是Tee,‘茶’这个词于是成为你们语言的一部分。”胡春春娓娓道来。他希望通过复原这类“小细节”让德国人知道,中国和德国虽然相隔千里,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没有过联系或者不需要发展联系。
刚开始,在德国做中国文化交流“不是很理想”,有时甚至“障碍重重”。但是近年来,随着我们国家实力的日益增强,德国对于中国的重视程度是史无前例的。“翻开德国报纸,打开他们的门户网站,几乎没有一天没有中国的消息。”相比起10年前的举步维艰,胡春春感慨到,“在海外传播中国文化,最根本的助力,就是我们国家一天天强大起来了。”
说话间,胡春春从书架上找出了一本书《中国与德国――感知与现实》(Deutschland und China - Wahrnehmung und Realit?t),这是华为公司出资聘请德国国家级智库——德国全球和区域研究中心(GIGA)及最大的民调机构TNS Emnid联合所做的中国在德国和德国在中国形象的专业调查报告。这份报告得出这样一个结论:中国的全球性崛起彻底改变了中德关系。
虽然这份报告显示,德国人仍认为中国文化陌生、复杂、有时甚至是矛盾的。但是胡春春更多看到的是希望,例如:德国年轻人对中国看法比年长者更积极;对中国有所了解的人对中国的评判比一所无知的人差别要大得多;认为中国对德国和全球发展都具有重要意义。他坦言:“如果我们多一些像华为这样的公司,一方面能用产品‘说服’对方,另一方面,用客观、专业的方式来‘表达’自己,中国的大国形象,就会以一种更为国际、成熟、亲切的面貌展现出来。”
乐当中德人文交流的“使者”
卸任孔子学院院长后,胡春春在同济大学主要从事研究和教学的工作,担任德国研究中心副主任、中德人文交流研究中心副主任等职,以另外一种方式致力于拉紧中德人文的纽带。
今年是马克思诞辰200周年,德国规模最大、历史最悠久的政治基金会——弗里德里希·艾伯特基金会(Friedrich-Ebert-Stiftung)对位于德国西南部特里尔的马克思故居进行了大规模的修葺,重新布置了展览。胡春春应邀出席了该基金会在特里尔举办的系列纪念活动。5月4日,在马克思故居与基金会主席库尔特·贝克(Kurt Beck)先生展开一场深刻的对话;5月6日傍晚,他又受邀参加了题为“马克思、汽车和足球:德国与中国的联系”的国际对话。
这两场对话会,与其说让世界加深了对于马克思主义的理解,更不如说让世界加深了对中国政治体制和道路的了解。正如贝克先生所言:“我们既要在历史语境中、也要面向未来地理解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”。
如何“创新”地发展马克思主义,胡春春对未来同样充满信心。他说,中国是全世界最重视“创新”的国家,在刘扬的那组对比图里,代表德国的蓝色小人儿对于新事物的态度反而有些“敬而远之”,相比之下,代表中国的红色小人儿就对它欢迎得多。但胡春春并不认为德国人就不创新。例如,两年之前德国的公共场合很少有免费的公共wifi,也见不到共享单车,图书馆也不提供免费的电子书下载。“这种对于新事物敬而远之的态度其实是一个成熟社会的标志。”这又回到了刚开始的那个话题,德国人是“谋定而后动”的理念主义,在拥抱新事物前,他们想的是如何先界定规则。
认识他者、回归自我,人文交流的最终目的在于互补和创新,对此,胡春春早已乐此不疲。2008年10月,胡春春带领汉诺威孔院的老师,在德国布克斯特胡德市哈勒帕根文科中学,讲了为期3天的汉语体验课。课程结束后,校长冯·麦克尔科尔找到他说:“你今天做的事,正是我20年前的翻版。当初我是一名西班牙语老师,为了让西班牙语进入德国中小学教育,我个人奋斗了足足20年。”对于胡春春而言,这份事业或许不止20年,或许是一辈子。